夜色压在村口时 ，林川跪在老蓄水池边 ，哭着扒开堵住进水口的碎砖和湿泥 ，随后把水管伸进水池 ，往里面注水 。水声起初细得像一根线 ，落进空荡荡的池底 ，又被四壁的回响放大 。没有人催他 ，也没有人看见他脸上的泪 。他只是低着头 ，一点一点把梗塞清开 ，像是在统一段不愿放松的往事较劲 。
那座蓄水池已经停用多年 。池壁裂着细缝 ，边缘爬满枯藤 ，旁边的老渠也被泥沙和落叶填住 。幼时辰 ，林川常随着父亲来这里 。父亲扛着铁锹 ，走在前面 ，遇见渗漏就蹲下建补；林川跟在身后 ，抱怨太阳晒、鞋底黏泥 。父亲总笑着说：“水不嫌路远 ，惟恐没人肯给它让条路 。”那时他听不懂 ，只感触父亲做的事又脏又慢 。
后来 ，父亲病倒了 。家里的活一下子落到林川身上 ，水渠要清 ，田地要管 ，医院也得去 。他刚从城里回来 ，白日在工地干活 ，晚上还要跑几趟医院 。疲乏像一块沉石压在胸口 ，他却不愿说 。父亲问起水渠 ，他只答“会建的”；问他累不累 ，他又说“不累” 。这些话说得越顺 ，内心越空 。他把焦心藏起来 ，以为不让父亲不安 ，就是自己能做的全数 。
父亲归天那天 ，窗表下着细雨 。临终前 ，他没有再提水渠 ，只握着林川的手 ，轻声说：“别把自己逼到没水喝 。”林川其时听见了 ，却没有回覆 。等辞此外人散去 ，屋子安静下来 ，那句话才像一滴水落进深井 ，久久地响在二内心 。他起头痛恨 ，痛恨自己总说忙 ，痛恨没有陪父亲把渠走完 ，也痛恨直到失去之后 ，才领略那些寻常的付托有多沉 。
一个月后 ，村里的水源沉新接通 。年轻人忙着建新管线 ，旧蓄水池则被列进了拔除清单 。有人劝林川别折腾 ，说建它费时费劲 ，水也不定能留住 。他颔首应着 ，内心却知路自己还是想来看看 。不是由于相信建好它就能挽回什么 ，而是由于父亲曾在这里弯过腰、挥过锹 。那段影象没有隐没 ，只是被泥土挡住了 。
他带来一把旧锹、一段水管和一盏手电 。最初挖得并不顺利 ，砖块卡住了锹头 ，泥沙也被雨水压得很实 。他的手掌磨出红印 ，膝盖沾满黑土 。每撬开一点 ，下面又露出一层碎石 。林川几次停下来 ，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 ，也听见远处新水管流过的声音 。那声音提醒他 ，面前的旧物并不是唯一的路；可他仍想把该做的事做完 。
真正让他停住的 ，是一块横在进水口里的旧木板 。木板早已泡胀 ，边缘嵌进石缝 ，怎么拽都不动 。他使劲扳了几次 ，手臂颤栗 ，木板却只轻轻响了一声 。那一瞬间 ，积攒多日的疲乏和冤屈一齐涌上来 。他想起医院走廊里亮到天明的灯 ，想起父亲瘦下去的手 ，也想起自己每次说“没事”时 ，嗓子里那股发涩的味路 。眼泪落进泥里 ，他终于认可 ，自己并没有设想中那么倔强 。
认可忧伤并没有让木板自动放松 ，却让他不再和自己使气 。他先把锹放下 ，擦掉脸上的泥水 ，找来一根撬杆 ，再沿着木板边缘慢慢算帐 。手指被粗糙的木刺划了一路 ，他便用布缠好持续 。等木板终于松动 ，他没有欢呼 ，只是长长吐出一口气 。原来有些事件并不是咬紧牙关就能解决；停下来 ，换个步骤 ，也不算认输 。
进水口清开后 ，林川把水管接好 ，试着往蓄水池里放水 。第一股水冲下去 ，池底浮起一层灰 ，水面很快浑了 。他没有因而绝望 ，拿桶一点点舀出污水 ，又查抄池壁的裂缝 。忙到后半夜 ，池里终于存下半池净水 。月光落在水面上 ，微微晃悠 ，像有人把一盏幼灯放进了黑奥凤 。
第二天清早 ，邻居家的孩子跑来 ，问能不能在这里洗手 。林川笑着递过水瓢 ，通知他水还要再沉一沉 ，过些日子就能用 。孩子点颔首 ，蹲在池边看了好一下子 。林川忽然想起幼时辰的自己 ，也曾这样蹲在父亲旁边 ，看水流进池子 。那时他只感触水会一向在那里 ，从没想过有人要为它开路、建渠、守住每一路缝 。
后来 ，林川没有把旧蓄水池复原成村里重要的水源 ，却和邻居们把它整顿成了幼菜园旁的备用水池 。旱天浇菜时 ，各人会从池里舀水；雨季来了 ，他们也会算帐排水口 ，以免泥沙再次堵住入口 。林川不再把所有活都一幼我扛下 ，累了就开口请人助忙 ，思量父亲时 ，也会坦然讲起早年 。
那天夜里 ，他哭着扒开梗塞的进水口 ，往里面注水 。注进去确当然只是净水 ，可他慢慢领略 ，自己真正想填满的 ，是那段来不及说出口的遗憾 。他没能留住父亲 ，也无法沉来那些错过的时光 ，但他能够把影象从尘土里轻轻扒开 ，让它沉新流动 。人会忧伤 ，会疲乏 ，也会在失去之后久久挣扎；而和解并不是忘掉所有 ，而是带着爱持续生涯 ，愿意认可脆弱 ，也愿意再一次伸手建补 。
